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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樂府詩集》所輯《關背德》《通荆門》看三國歷史上的荆州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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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副研究员 胡小偉


   

最近編集關羽論文目録索引時,同事劉躍進先生提供初稿,偶見「六朝詩歌」有宋人郭茂倩[1]編注《樂府詩集》(北京:中華書局校點本,1979年)所載两首樂府歌曲《關背德》和《通荆門》。竊以爲應是吳人有關掩襲關羽,奪得荆州,深刻影響三國格局及其後續發展的第一手材料。如判斷不誤,其於荆州易手和蜀吳關係的叙説且早於《三國志》及其採用的史料,而就筆者目力所及,似未納入研究關羽甚至三國史學者的視綫,治南北朝文學史的專家也未紹介,甚至歷代小説話本敷衍三國志者,亦未見利用,成爲滄海之遺珠。因將對於此則材料的疏證及初步考慮所得,一併公諸同好。聊效野人獻芹之誠,就教於方家同道。

一,《關背德》《通荆門》的年代作者

    《關背德》辭云:

「《古今樂録(筆者注:此句《宋書》無):『《關背德》者,言蜀將關羽背棄吳德,心懐不軌。孫權(筆者注:《宋書》作「大皇帝」)引師(筆者注:《宋書》多「而」)浮江(筆者注:《宋書》作「禽」)之也。當漢巫山高》。(筆者注:此句《宋書》作「《漢曲》有《巫山高》,此篇當之。第七。」)

「關背德,作鴟張。割我邑城,圖不祥。稱兵北伐,圍樊、襄陽,嗟臂大於股,將受其殃。巍巍夫聖主(校點注:《宋書》作「吳聖主」)(筆者注:《宋書》作「叡」)德與玄通。與玄通,親任吕蒙。泛舟洪氾池,(筆者注:《宋書》作「泝」)涉長江。神武一何桓桓,聲烈正與(筆者注:《宋書》作「風」)翔。歷撫江安(校點注:當作「公安」)城,大據郢都。虜羽授首,白蠻来同,盛哉無比隆。

(筆者注:《宋書》多「右」)《關背德》曲凡二十一句。其八句句四字,二句句六字,七句句五字,四句句三字。」

    《通荆門》辭云:

 「《古今樂録(筆者注:此句《宋書》無):『《通荆門》者,言孫權(筆者注:《宋書》作「大皇帝」)與蜀交好齊盟,中有關羽(筆者注:《宋書》作「自」)失之衍,戎蠻樂亂,生變作患。蜀疑其眩,吳惡其詐,乃大治兵,終復初好也。當漢上陵》。(筆者注:此句《宋書》作「《漢曲》有《上陵》,此篇當之。第八。」)

「荆門限巫山,高峻與雲連。蠻夷阻其險,歷世懐不賓。漢王據蜀都,崇好結和親。乖微中情疑,讒夫亂其間。大皇赫斯怒,虎臣勇氣震。蕩滌幽藪,討不恭。觀兵揚炎耀,厲鋒整封疆。整封疆,闡揚威武容。功赫戲,洪烈炳章。邈矣帝皇世,聖吳同厥風。荒裔望清化,化恢弘。煌煌大吳,延祚永未央。

(筆者注:《宋書》多「右」)《通荆門》曲凡二十四句,其十七句句五字,四句句三字,三句句四字。」

    《樂府詩集》校點本由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前輩學者余冠英審定,喬象鍾,陳友琴及中華書局編輯分别點校。《關背德》《通荆門》列於卷十八「吳鼓吹曲」中。該書《出版説明》稱:「鼓吹歌辭使用短簫鐃鼓的軍樂」,又説:「至於鼓吹横吹,其中名篇更多」,但列舉之目無此二曲。

《吳鼓吹曲》原載沈約《宋書》卷第十二《樂志四》(中華書局校點本),所謂「《古今樂録》注」,其實也是照録《宋書》。從對孫權每稱「大皇帝」看,或即吳曲留存之原始標注。惟文字略有出入,已見前文校出。郭茂倩於《樂府詩集》卷十六《鼓吹辭一》亦據《宋書》加有按語,頗有徴引。其與《吳鼓吹曲》時代有相關可道者,如蔡邕《禮樂志》言:

「漢樂四品,其四曰『短簫鐃歌』,軍樂也。黄帝岐伯所作,以建威揚德,風敵勸士也。」

即摧折敵人,鼓舞士氣,或今人所曰「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撃敵人,消滅敵人」。用於戰前動員或戰後慶功,都具有很强的戰地實用功能,與「燕射歌辭」所謂宴饗賓客酬酢之辭顯有不同。郭氏且引《宋書·樂志》云:

「列於殿庭者名『鼓吹』,今之從行鼓吹爲『騎吹』,二曲異也。又孫權觀魏武軍,作鼓吹而還,此應是今之鼓吹。魏晉時,又假諸將帥及牙門曲蓋鼓吹,斯則其時方謂之鼓吹也。」

可知演奏方式辭曲節奏,「從行鼓吹」都仿佛今人謂之「進行曲」,以辭句短促,造語激昂,音節鏗鏘,合輙押韻,琅琅上口見長。也因戰役不同缘事而作,以發揮「風敵勸士」的功效。

因爲沈約的記載,一般認爲《吳鼓吹曲》的作者是韋昭(201-?)。蕭滌非《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十分肯定地説「沈約《宋書》云韋昭孫休世上《鼓吹鐃歌》十二曲,其言蓋絕可信也。」徑以晚出之《晉書·樂志》謂「漢時有《短簫鐃歌》之樂,列於鼓吹,多叙戰陣之事,及魏受命,改其十二曲,使繆襲爲詞,述以功德代漢。……是時,吳亦使韋昭制十二曲名,以述功德受命」的叙述有誤,蓋缘曹丕登基220年)與孫休嗣統(258年)前後相差三十八年,所以應以曹丕代漢時《策孫權文》有「君化民以德,禮樂興行,是用錫君軒懸之樂」等語,作爲吳仿魏制樂之始。此説甚是。惟蕭著泥於沈説,斤斤以韋昭年紀立論,忽略了曹丕代漢以前吳人既已鼓吹,究竟該用何辭的問題。蕭勾稽吳典籍載記中有關「鼓吹」的歷史,最早是建安四年孫策周瑜步襲皖城「得(袁)術百工及鼓吹」,自後凡有戰鬥,時或用之。如相持於淮時「權數挑戰,(曹)公堅守不出,權乃自来,乘輕舟從濡須口入公軍,行五六里,回還作鼓吹」(《吳志》注引《江表傳》),鼓吹何辭?甘寧百騎斫營,「北軍驚駭鼓噪,舉火如星。寧已還入營,作鼓吹,稱萬歳」,鼓吹又作何辭?蓋辭因曲而揚,曲缘辭而新,所以曲辭更新,代有作者。如果把韋昭作爲《吳鼓吹曲》的最後校訂和規範者,而各曲之辭初或有出於眾手者,可能更爲客觀一些。


[1] 中華書局版《樂府詩集·出版説明》云:「據〈四全書總目〉稱:『〈建炎以来繋年要録〉載茂倩爲侍讀學士郭之孫,源中之子,其仕履未詳。本渾州須城(今山東東平縣)人,此本題太原,蓋署郡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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