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一般人談政治思想，特別是中國政治思想史，沒有不注意先秦諸子的，特別是儒、墨、道、法、陰陽五家的政治思想內涵。這種作法，沒有人能說他不對。但是，這種作法，應該說祇對了一小部分。為什麼呢？因為中國人到了秦代，其人數已經以億萬計，而先秦諸子，不過是其中數百人罷了。相形之下，其人數可謂滄海一粟，其實並不能真正完整代表以當時社會整體的思想內涵。
要研究中國人整體的思想，自漢末至今所有人對關羽的看法，倒不失為一個好題目，因為不但權力大的政府高層、有知識的文人、管帳營利的商人、苦力的工人或農人、甚至黑社會成員、以及治黑社會的情治人員，都對被神化了的關羽，也就是關公有所了解。「關公」思維，在過去的一千七百年之中，有著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變化。牠在中國政治思想史上，確實具有任何其他古人所沒有的魅力，而且這種魅力還循時間的推移而「步步高升」。與孔、孟等至聖先師以及亞聖相比，關羽不但毫不遜色，還「後來居上」：到了二十世紀，關羽不但也稱「聖」，還稱「公」、「王」、「神」、「帝」、「皇」、「帝君」、「大帝」，最後當上了「上帝」、「天公」、「玉皇大帝」。如今，又已堂而皇之地進入二十一世紀。
中國人心中的「關公」這個念頭與思維，在中國政治思想上，從古到今，從大陸到台灣，甚至到海外的實情，簡單說究竟如何？本文將依時序加以介紹，同時，也在各個朝代中，嚐試性地橫剖，並分類，最後，再在結論中，從政治學的角度，略予申論。
一、從漢末到元朝
關羽在世的時候，也就是東漢末年三國鼎立後期，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丞相曹操，曾經表封他為「漢壽亭」侯。此後，關羽就不曾有過爵位，一直到身後 32年。蜀漢後主於景耀三（260）年，才追諡關羽為「壯繆」侯；是關羽被正式封侯的開始。很顯然，在當時與劉備、張飛、趙雲、以及諸葛亮相比，關羽並沒有特別突出；他祇是三國故事中，蜀國之內的一個重要人物，並非最重要。
由於「三國」是人才匯集的時代，各路英雄豪傑群聚。因此，從西晉開始，就有許多史家文人與官員喜談三國。如晉代的徐眾、陳壽、習鑿齒、孫盛，宋代的裴松之、司馬光、朱熹、胡三省，金代的田特秀，元代的郝經等等，不可勝數。 在這些人的眼裏，關羽的重要性，有與時漸增的現象，但在元代以前，基本上不超過諸葛亮與張飛。
（一）魏晉南北朝
1. 正史《三國志》之中的關羽
晉時陳壽在太康年間（280－289年），也就是關羽死（建安二十四，西元219年）後六、七十年撰成《三國志》。
志中卷三十六有一小篇「關羽」傳，祇有950字，而且也沒有特別的褒揚之詞。但傳中提到關羽以下事蹟，三項非一般人所能：
（1）剌顏良於萬眾之中。
建安五年，曹公東征，先主奔袁紹，曹公禽羽以歸。拜為偏將軍，禮之甚厚。紹遣大將軍顏良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曹公使張遼及羽為先鋒擊之。羽望見麾蓋，策馬刺良於萬眾之中，斬其首還紹，諸將莫能當者，遂解白馬圍。曹公即表封羽為「漢壽亭侯」。
表面上，這是一員猛將所表現的萬夫莫敵之神勇：能以偏將軍身份，單騎直入數萬計敵兵的戰陣之中，刺死其統帥大將軍顏良，並斬下首級，又全身而退，是非常困難的，但關羽辦到了。單憑這表相，關羽之勇，已足以傲人。但若再細讀，就發現關公還有更高的本領，那就是「依禮行事」而且充滿智慧。他殺了袁紹的主將，砍了他的首級，再將首級還給袁紹。這太困難了，因為他不是砍了頭之後，迅速退回自己的曹操的軍營，反而是再深入敵營，抵達主公袁紹的總部，送回其元帥首級。在這個過程中，必然遭遇敵營諸將攻擊，但均被他化解。之後，他又全身而退，返回曹營。這種作法，所襯托出來的品德、能力、智慧，遠遠超過古今中外絕大多數武將。
（2） 感劉備、曹操之恩並圖報答。
初曹公壯羽為人，而察其心神，無久留之意。謂張遼曰：卿試以情問之。既而遼以問羽，羽歎曰：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
吾終不留，吾要當立效，以報曹公乃去。遼以羽言報曹公，曹公義之。
關羽最可愛的地方，是他的忠於二主（兼顧對劉備的忠與對曹操的義），而且表達的明明白白，始終不渝，而且使劉備與曹操都能打心底肯定、接受，甚至欽佩。這種明白、公開而且有恆的忠，任何人看來，都會覺得非常可靠。一般人即已如此，如果是國家、政團領袖，有這種性格的支持者，更會覺得寶貴。但是，若不看關羽，只看曹操，看曹的如何對關，也會令人激賞曹操的如何以「義」來對待關羽。畢竟曹操也是一等一的英豪，他的智慧，愛才若渴的心境和肚量，也是一流的。
但世人均知曹操也非常現實冷酷，而且用人唯才，不管其品德。而關羽的作為，即使祇是第一次和曹操相處，就被欣賞到這麼高的程度。這裏面至少有兩種意義：一、關羽的客觀條件（能力、智慧）必然相當突出，才可能獲得高智慧有野心者的立即賞識；二、關羽能得到敵（曹操）、我（劉備）兩方的同時尊重與敬愛。
（3）刮骨去毒，談笑自若。
羽嘗為流矢所中，貫其左臂。後創雖愈，每至陰雨，骨常疼痛。醫曰：矢鏃有毒，毒入於骨，當破臂作創，刮骨去毒，然後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醫劈之。時羽適請諸將，飲食相對，臂血流離，盈於盤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
在沒有麻醉即行手術的漢朝末年，關羽能以清醒的狀態，坐著與人飲酒，讓醫生直接開刀，進行破臂刮骨的劇痛手術，他不但面無難色，而且可以「言笑自若」。以一般人來看，這是太困難，而且幾乎不可能的。但正史如此記載，不由得後人不信。
以上三點，均見諸陳壽原文，其中並無刻意為關羽說項之動機，基本上是種客觀描述。這三段敘述所陳現出來關羽，很顯然已經在品格、操守、毅力、智慧、体力、耐力、戰技、以及豪氣等特質上，有超越群倫的表現。
2.
民間開始供奉「關公」
這些特質若綜合在一個人身上，必然會使此人令人非常懷念。果然，在關羽死後不久，也就是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已經有人蓋廟來供奉他了。不過，若單從陳壽的《三國志》來看，關羽基本上與張飛並稱。陳壽說他們兩人是以「稱萬人之敵，為世虎臣」，但：羽「剛而自矜」，飛「暴而無恩」，算是「並不怎麼讚美」。 易言之，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關公」，已經有了角色分化的現象。在思想界或文學界，關羽仍是正史中的一個將軍，地位並不突出。但是，在宗教信仰上，關公已經開始成為人們膜拜的對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