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要

儒家謂人生有三不朽，曰立德、立言、立功，立德者，必須有當時的賢士大夫傳誦，經後世聖儒之流的推崇，才能深入人心，而且也只在士大夫階層流傳；立言者，其偉大宏願，試如司馬遷所言：「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史記 太史公自序），其著作或可流傳千古，而其傳不過史冊儒林列傳、隱逸列傳中寥寥數百字而已，就如孟子與荀子，亦僅佔史記中之一小部份而已，其著作亦僅在士大夫中引用而已，如黃梨州之論君臣之道，王船山之華夷之辯，如浩瀚之思想，天下芸芸蒼生，能有幾多人知音？立功者，古今將相文治武功，歷代不乏其人，但在史冊中能佔幾許篇幅，而一般眾生能熟稔者又多少？可見三不朽，必須升斗小民諷誦膜拜，透過神格化與偶像化，千秋享祀才能不朽。

俗諺云：「 名也空，利也空，眼前荒草土一塚」，好了歌亦云：「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今何在，眼前荒丘草沒了」，早木一春，人生一世，奔波一世，名利追逐，總是虛榮與虛勞，無常一到萬事休，如果以這種極端消極的角度看人生，不論生前何等豐功偉業或微不足道的人物，一旦魂歸離恨天，都是一堆朽骨，與塵土同化，所以認真來論，儒家才以三不朽為人生至高的價值，達到三不朽，即超凡入聖，能夠「聖而不可知謂之神」（易傳繫辭上），則可名垂千秋。

歷史上不乏英雄將相，但僅影響於一代，而能深入民心，千秋享祀者，必須被神格化，兼受朝廷重視，褒旌崇封，立祠祭記，成為黎民信仰，神道設教，才能影響深遠。以孔子而論，乃至聖先師，朝廷一年一祀，而民間鮮有供奉者，再以孔明為論，「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但未為民間普遍供奉，與諸葛孔明同功勳者，如蕭何，並未有設廟膜拜者，至於關公，則全國各地皆有廟宇，佛道二教及民間神道教爭相供奉，其神化事蹟顯應不絕，只要有中國人的地方，就可看到關帝廟的蹤跡，故關公在民間信仰的地位，值得深入研究。 

二、三國志中的關羽

關羽一生足為英雄風範，忠義雙全，武勇而善謀，但在三國志中，區區六、七百字道盡其一生，猶不如奸逆董卓、軍閥袁紹等之記述，蓋正史所書，一來受「朝廷以爵為尊」(1)的影響，帝王公卿將相佔顯著地位，賢良伎能均陪襯而書，且常數人共一傳，簡述略記；故關羽在三國志中卷六，與張飛、馬超、黃忠、趙雲五人合傳，亦取其忠勇與萬人敵而並列之。二來三國志乃晉代陳壽所修撰，晉篡禪於魏而一統天下，後代修史，陳壽由蜀降晉，須有所迴護，予魏晉正統，書中多所避諱，對蜀、吳僅得偏統，立傳不敢多褒揚，即如蜀相諸葛亮傳中，亦稱「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但其武功事略，則避司馬懿之諱，故貶其「連年動眾，未能成功，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2)諸葛亮尚且書法如此，關羽傳更不待論，縱觀傳中全文，亦僅重其勇力膽識，譏其傲而輕敵致敗，然關羽之能被民間神化，乃其忠義精神，志中記述最詳，足為後世江湖遊子、金蘭之交所仰拜。

關羽傳可分三段說明：(3)

(一) 出身籍貫：關羽，子雲長，本字長生，河東解縣人，注中言蜀昭烈帝時有真人范長生，百卅歲猶侍昭烈，故關羽可能避諱而改字雲長。至於生卒年及祖考名字均不詳。後亡命奔涿郡，劉備、張飛均為涿郡人，劉備「善下人，喜怒不形於色，好交結豪俠」，生有異相「身長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顧自見其耳」(4)，中山巨賈張世平、蘇雙等販馬累巨貲，見而異之多予貲財以招合徒眾，時黃巾起義，涿郡受撓，劉備乃號召郡中豪傑起義抗之，關羽一見劉備，深服其為人，與張飛推心共擁之，而在桃園三結義；後劉備率眾從校尉鄒靖討黃巾有功，除安喜尉，後又從中郎將公孫瓚討黃巾，累遷平原令及相，劉備以關張二人為別部司馬，「先主與二人寢則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廣坐，侍立終日，隨先主周旋不避艱難」。情義更勝手足，後世結義，均以桃園故事為典範，甚至必到關帝廟歃盟結義。

(二) 英勇戰功：建安五年，劉備襲殺徐州刺史車冑，令關羽守下邳，自還小沛，曹操親率兵攻破之，關羽為保劉備妻小而降曹，曹公素仰慕關羽英勇，先除拜羽為偏將軍，金帛賞賫甚厚賄以攏絡之，而關羽惟語張遼曰：「吾受劉將軍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吾當立效以報曹公乃去」。是年劉備奔歸袁紹，紹遣大將顏良攻東郡，大敗曹軍，關羽隨張遼馳援，在萬軍中策馬斬顏良首級，紹將莫敢當之，曹公乃表封羽為漢壽亭侯。羽隨即「盡封其所賜，拜書告辭而奔先主於袁軍」，曹公嘉其忠義，令左右勿追之。顏良勇冠三軍，威鎮華北，然關羽在萬軍中輕取上將首級，更為後世諷誦，趙翼更贊日：「漢以後稱勇者，必推關、張」，魏之劉曄曾勸曹操乘取漢中之勢進取蜀，曰：「關羽，張飛勇冠三軍而為將，則不可犯矣！」，周瑜密疏孫權曰：「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後世亦以關羽為英勇之典範。(5)

     關羽亦非匹夫之勇。建安廿四年，劉備為漢中王，拜關羽為前將軍，牽眾攻曹仁於樊城，曹操遣于禁救援，值秋天大霖雨，關羽在漢水上游堰土塞河，水淹曹軍，殺曹仁，降于禁，斬曹將龐悳，梁郟陸渾群盜歸附之，威震華夏，京兆金褘等謀挾天子抗魏，亦引關羽為援，曹操議徙都以避其鋒，可見關羽軍容之壯盛。

    關羽最為人樂道者，乃與龐悳大戰時，為流矢所中，貫其左臂，創傷雖癒，而竟為風濕，每至陰雨則骨常疼痛，乃延名醫華陀診治，華陀謂矢鏃有毒，須「破臂作創，刮骨去毒，然後此患乃除耳」。關羽乃延臂令華陀劈骨刮毒，血流注盈盤器，仍割炙引酒，談笑自若，後世以此為英雄氣概典範。

(三) 傲氣驕志：曹丕典論云：「文人相輕，自古皆然」，其實英雄人物，均稍帶傲氣驕志，兵法最忌諱驕者必敗，關羽一生正敗於此，驕必輕敵，而疏於防微杜漸，傲則易得罪小人，伺機報復。

    三國志中有段記述關羽之驕傲；其一，劉備取益州，留關羽督軍荊州，適馬超歸附，馬超乃功臣馬援後裔，征西將軍馬騰之子，馬騰曾與劉備受獻帝衣帶宓詔，俟機斬曹扶漢室，馬超曾牽軍大敗曹操於蒲阪，令曹操割鬚褪袍而逃，亦為當世豪雄，關羽乃故意致書諸葛亮：「超人才可誰比類」，諸葛亮明知關羽之意，乃答之曰：「孟起兼資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傑，黯彭之徒，當興益德並驅爭先，未如髯（關羽號美髯公）之絕倫逸也。」關羽看了此書大悅，遍示賓客。

其二，黃忠原為荊州刺史劉表之中郎將，擁劉表子劉磐守長沙攸縣，後劉備攻南郡時，黃忠牽眾降附，隨征益州，摧鋒陷陣，勇冠三軍，建安廿四年在定軍山斬滅魏將夏侯淵，劉備為漢中王，表為後將軍，與前將軍關羽並列，關羽怒曰：「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6)

其三，關羽征魏時，司馬懿說曹操聯合孫權躡其後軍，襲荊州，昔時孫權欲引關羽為援，遣使為其子求娶關羽之女，關羽怒罵其使曰：「貉子敢爾，如使樊城拔，吾不能滅汝邪」，孫權乃乘關羽攻樊城時，派潘璋襲江陵，時曹操又命徐晃救曹仁，關羽進退失據，加上關羽平日輕鄙南郡太守糜芳及將軍傅士仁，二人屯兵江陵及公安，皆怨關羽輕視，故意不供給軍資，關羽大怒，言：「還當治之」，二人懷懼而陰與吳軍聯合，致關羽敗走麥城，為吳將所擒，斬於臨沮，一世英名，沒於二小人之手，如能禮賢下士，謙和容人，必不致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