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友（哲学研究所）

　　深入推进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理论工作者的天职和光荣使命。“第二个结合”作为我们党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历史经验的深刻总结、对中华文明发展规律的深刻把握，对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具有重要作用。新时代，深入思考宋明理学的理论范式和理论视域，借鉴其融合佛道的智慧与方式，可以为更好地做好“第二个结合”提供方法论上的启示意义。

　　宋代儒者以开放包容之心态和传道统之使命感积极吸纳佛道思想，同时坚守儒学的价值立场，推动了儒学发展。它不仅丰富、完善、深化了儒学的理论体系和价值系统，而且在东亚、东南亚地区得以广泛传播，并与当地文化共生交融，形成了新的思想文化形态，实现了先秦儒学的新发展和儒学自身的复兴。可以说，宋明理学是对先秦儒学、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教等思潮的继承和发展，不仅反映了士大夫精英群体的心灵生活和政治实践，还广泛关联着普通民众的教育、礼仪、经济等层面的社会生活，以及伦理、风俗、休闲等层面的日常生活。

　　融合佛道智慧促进儒学发展

　　宋明理学之“新”，一方面，体现在儒学形态上的表现形式之新：理学家既以章句、语录等对四书五经进行创造性诠释，又以书院、乡约等形式传播思想，形成了理学、心学、气学等多样化的理论形态，为儒家思想的阐明开辟了新路向，纠正了汉唐儒学轻义理疏通而重知识、注疏的经学偏向。另一方面，这种“新”体现在理学家在思想和思辨领域作出了与佛道抗衡的重要理论建树。宋明理学以“性与天道”之间的贯通为关注的核心话题，其“基本预设”是以“天理”解释世界，同时又尽力以“天理”改造世界。这可视为宋明理学的思想根基。

　　作为一种思想文化，宋明理学由唐宋之际变动的社会现实所孕育，同时又适应和引领了社会发展方向。思想文化鲜明反映了人类价值追求，是人类价值观念的理论化、系统化表达，集中反映了时代精神和重大社会问题的真实声音。宋明理学对先秦儒学的创新一方面源于对传统经典文本的新诠释，另一方面源于对社会问题的新思考。

　　理学家一方面将社会需要的价值系统抽象为“天理”，同时将“天理”规定为人性的内涵；另一方面以自身为主体吸收佛道精神生活的丰富经验，拓展出兼具精神性和自然性的儒家人文主义思想路线。理学家认为，天理可以贯通至自然、社会、人生、历史等各领域，不仅是自然界最高的规则，而且是人类必须遵循的道德规范。这种天理观在宋明儒学史上有不同的表现形态，体现在理与心、理与气、理与欲、理与势、理与情等关系的阐释中。

　　集中反映我国古代社会文化新动态

　　从宋明理学的发生发展史可以看出，思想演进与时代和社会变迁一体相连、相辅相成。从社会史看，唐代贵族庄园制与宋代平民地主制形成显著对比；从政治史看，唐代藩镇割据与宋朝中央集权存在很大差异。整体上来看，与魏晋以来的贵族社会和门阀政治相比，中唐以后出现向平民社会发展的趋势。

　　中唐后的文化与北宋文化存有一种亲缘联系。中唐时期出现了禅宗盛行、古文运动的开展，反思天人关系、关注个体心灵生活的文化势力强劲，显示出文化对社会发展趋势的前瞻性引领力量。中唐以后的“文化转向”正与这种“社会变迁”相表里。宋明时期与西欧近代的宗教改革与文艺复兴也有些类似，但又与以工业文明和近代科学为基础的西方“近代化”相区别，被学者称之为“亚近代”或“近世化”，其特点是突出社会精神风貌的世俗性、人文性、平民性。

　　宋明理学的兴起与中晚唐的师道运动、宋初的教育实践、两宋的科举与书院发展有着密切的关系。宋明时期的儒学在理论层面出现了经典化、知识化、精英化的发展态势，这些方面侧重于道统、学统，学者较多关注儒家内圣层面的义理解析；儒学更有政统或术的面向，即对经世致用的关切。这些都体现了宋明时期的儒学与社会相互作用的机制和形态。

　　儒学在这一时期的发展反映了时代和社会的基本精神：由二程表彰、朱熹精注的四书学与元明以来的四书取士制度推动了文化在民众之间的渗透。耕读传统、“四民异业而同道”的理念、蒙学读物的出现、书院和士人的民间讲学，这些文化理念和现象把孝悌、忠信等价值观念普及到民间。宋明理学在“文化下移”过程中厥功至伟，而这一文化现象与社会世俗化进程相互适应。

　　蕴含丰富的当代价值

　　宋明理学本质上是一种“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的价值观，它既有理论的维度，更有现实的关切；既关切个体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又关切社会群体生活的优良秩序。推动国家发展，核心价值观是最持久最深沉的力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讲仁爱、重民本、守诚信、崇正义、尚和合、求大同的道德精髓，集中体现在宋明理学中。

　　宋明理学自觉接续先秦儒家精神，丰富和完善了儒学的价值系统。“尊德性与道问学”，价值与知识的先后、轻重、缓急问题贯穿整个宋明理学发展史，体现在天道与人性如何贯通、本体与工夫如何并重、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如何定位、人心与道心如何分辨等问题中。理学家不仅在政治伦理领域广泛讨论了理欲、义利、知行等问题，在个人修身方面，也深入发挥了源自先秦并融合佛道思想的儒家功夫论，如戒惧与慎独、博文与约礼、格致与诚正、顿悟与渐修、主静与持敬等。

　　整体来说，宋明理学强调“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价值理念。横渠四句鲜明地体现了理学家的精神追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理学有独特的概念、命题、理论系统及其表述形式，如理气、道器、心物等；包含或倡导的价值观念，如公正与博爱等，不会随时代和社会变迁而发生实质改变。因此，研究宋明理学是理解中国人精神世界历史由来的重要途径。

　　为“第二个结合”提供理论启示

　　宋明理学发展史启示我们，在当代中国，实现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中华文化发展的必由之路。宋明理学体现的坚守文化主体性和时代性相统一、坚守个体修养与社会责任相统一、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等思想精华，为深刻理解“第二个结合”的重大意义提供了深刻启示。

　　一方面，在理论诠释的深度和广度上下功夫。就宋明理学而言，我们既要关注其独特概念、命题、理论系统及相应的表述形式，也要重视这种独特形态中蕴含的普遍哲学内涵，即理学的思想性、体系性、结构性及其内在逻辑。理学倡导的一些共同价值观念，如“天理”“良知”等，具有超越时空限制的普遍性。另一方面，注重思想文化与时代变迁、社会发展的关系研究。马克思科学分析和预见了现代社会的运行机理及症结所在。宋明理学中万物一体、天下为公、和而不同等理念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提供了思想资源。要研究传统思想与时代、历史形态与理论内涵，回应以宋明理学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与当代中国之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