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报特约记者 吴志宇

　　2026年2月，笔者以福州烟台山历史文化街区为对象，聚焦其活化利用实践开展专项调研。此次调研覆盖街区内塔亭路、爱国路、麦园路、乐群路、梅坞路等代表性街巷，全面梳理街区活化利用现状，剖析发展中存在的问题，为历史街区破解“千街一面”困局、实现活态化传承与可持续发展探寻实践路径。

　　当前，历史文化街区活化利用已成为国内众多城市文旅融合发展的重要依托，然而不少历史街区的改造陷入同质化困境，仿古建筑、网红业态与流行符号成为各地老街区的通用模板，既影响了城市文脉的活态传承，也制约了文旅产业的可持续发展。作为福州文旅融合发展的新兴样本，福州烟台山历史文化街区历经十余年的修缮与活化，在规避街区同质化问题上开展了积极探索，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发展路径。

　　福州近代化进程的文脉见证

　　福州烟台山是福州近代化进程的核心见证地。1844年福州作为五口通商口岸正式开埠后，烟台山凭借临江望城的地理优势，聚集了众多领事馆、洋行、教堂、学校、医院，形成了中西文化交融的独特街区风貌，留存了大量近代西式建筑、闽派传统民居与完整的街巷肌理，奠定了街区的历史文化价值根基。

　　20世纪90年代，一系列开创性的探索实践在福州展开，一大批重点文物和古厝得到有效保护。2010年起，福州市开始加强对烟台山片区的保护与开发，先后制定实施了《福州市烟台山历史风貌区保护规划》（2013年）、《烟台山历史风貌区保护改造提升规划》（2018年）、《烟台山片区整治提升策划方案》（2021年）等文件，并根据规划逐步推进片区修复工作。2021年通过的《福建省传统风貌建筑保护条例》，也为片区内的古厝活化利用提供了明确的法律指引。历经多年的风貌整治、古厝修缮、街区改造，烟台山逐步完成从破败老城片区到城市文化地标的转型。近年来，烟台山已然成为福州文旅的热点。2026年春节期间，烟台山累计接待游客约125万人次，同比增长约30%。

　　街区活化利用的现状图景

　　目前，烟台山历史文化风貌区采取在烟台山管委会统筹协调下分片区运营的模式，主要分为烟台山公园、烟台山漫步商业街区以及特色文化街区。此次调研重点聚焦最能体现历史街区活化利用特质的特色文化街区（亭下路—爱国路—乐群路—梅坞路—观井路环线），揭示其在破解“千街一面”困局方面作出的重要实践探索及存在的短板。

　　调研发现，烟台山历史街区的更新体现了“因地制宜”的理念，以爱国路—乐群路最为典型。该路段位于街区核心区域，是文物保护单位与优秀近现代建筑最密集的区域之一，这里集中分布的西式独栋建筑展现了福州开埠文化的独特风貌。在街道更新方面，设计团队尊重传统街巷肌理，严格保护大型老树及大部分植物，并使用传统在地材料和传统工艺复原街道墙体和铺装。更新后的街道保留了车行功能，既便利了市民日常出行，也方便了游客游览。在建筑活化方面，政府积极引入社会力量参与主题（微型）博物馆建设运营工作，在多栋古厝引入展陈业态，在传承历史文化的同时，提升街区的文化品质。爱国路2号曾为美国驻福州领事馆早期办公场所，2024年被改造为“美领艺术空间”对外开放，举办各类展览、沙龙、研学活动；乐群路8号原为洋人俱乐部乐群楼，现为大观美术馆，成为海内外侨胞联谊联络、文化交流、商务对接的平台；乐群路12号原为闽海关税务司公馆，2019年完成修复，2023年起对外开放，常设闽海关文化主题展，展示了闽海关的历史发展变迁。

　　调研还发现，部分优秀古厝未得到有效活化利用。如乐群路的石厝教堂2012年便已修缮完成，如今仍处于封闭状态，游客仅能隔着围栏观赏院内的古树。又如塔亭路的兰记脱胎漆器店旧址，为三层砖木结构“洋门脸”式建筑，颇具古韵，目前也处于封闭状态。脱胎漆器与油纸伞、角梳并称为“福州工艺三宝”，具有鲜明的本土特色；由沈幼兰开创的兰记，承载着沈家脱胎漆器家族的百年历史，其价值仍有待进一步发掘。一些古厝活化利用起步较早，现难以融入当前街区的整体发展节奏。其中，梅坞路的独立厅是福州辛亥革命的重要见证，现为公益文化场所，内部辛亥革命主题展览多年未更新，展示内容与形式较为陈旧，建筑本身的历史意蕴未能得到充分发掘。同一路段的汇丰银行福州分理处旧址，现位于现代楼盘内，游客到访量低，内部非遗展览也存在同样问题。调研还发现，不少历史痕迹在修缮过程中被抹去：塔亭路49号原有的“郑聚发”商号字样已被完全遮挡，塔亭路73号建筑转角处门额曾有尚可辨认的“雪鸿照相SUEK HUNG STUDIO”等字样，在后续大规模开发过程中也已被抹去。

　　让历史文脉在活态传承中新生

　　针对调研中发现的问题，笔者认为，可从多方面优化历史街区的保护与开发，更好地实现历史文脉的活态传承与可持续发展。

　　以创新驱动精准活化，打通建筑历史价值向文旅价值的转化路径。如可将兰记脱胎漆器店旧址打造为脱胎漆器展示与体验工坊，讲述属于福州的“地方故事”。又如，石厝教堂等建筑在修缮保护的基础上进行有限开放，充分展现建筑风貌与自然环境的交融之美。再如，对于独立厅等早期开发利用的公益文化场所，可进一步挖掘建筑历史底蕴，创新引入数字技术，全面更新展陈内容与形式，同时确保交通可达性及与周边景点的联动性。

　　以分级保护历史原真性，实现保护与开发利用的协调统一。在保存古厝原来的形制、结构、材料和工艺技术的同时，对于历代利用、修缮留下的痕迹亦可有条件地加以保留。对能够体现古厝核心价值的历史痕迹实施本体原貌保护，对与建筑风貌不尽协调的历史痕迹以数字化手段存档。同时，可联动福州老建筑百科网共建数字档案，为建筑配备专属二维码，让游览者快速查阅建筑沿革史料、历史痕迹原图等内容，提升游览体验。

　　以特色规划提质业态，破解街道商业开发的同质化困局。以“一街一特色”为标准统筹重点街巷业态规划，对符合街巷定位的业态，可给予装修补偿、租金优惠等扶持。塔亭路现有主营福建风味面食的餐馆、售卖福州特色文创的新中式茶饮店等业态，未来可进一步聚焦福州本土风物主题，优先引导脱胎漆器、特色美食等本土业态入驻。麦园路目前以底层沿街零散商铺为主，分布零散，包括汉服店、食杂店、照相馆等，对古厝的活化利用较为有限，可打造近代工商记忆主题街巷，联动老商铺旧址打造沉浸式体验业态。梅坞路作为串联片区南北的核心通道，曾有福州历史上第一家西餐厅——快活林，后因地块改造被拆除，可在其历史原址附近复刻该餐厅，还原开埠时期中西融合的餐饮风貌，打造兼具文史底蕴与在地特色的标杆性业态。

　　历史街区若能守住自身文脉、保留原真风貌、塑造特色业态，或更有机会跳出“千街一面”的发展困局，在活态传承中成为独一无二的文化地标，实现长久的新生。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