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巴黎拉雪兹神父墓地
一、并非慕名 通常的墓地,都是庄严肃穆,能令尘世人心骤然沉静,到此,为什么激情肆跃,不能自已? 这绝非出于慕名,尽管它号称举世最大公墓,每年前来参谒的人数也为全球之最;而且地处巴黎近郊,沾尽了法国历史积淀的辉煌,分领了醉人眼目“浪漫之都”的风骚。 盛名之下,原本难符。这里一则因其独有的内含而足可与这座城的种种美誉并驾齐驱。 你必须慎重选择入口而入,因为它占地面积庞大———从路易十四时代开始,占用了城区西郊那位名叫拉雪兹神父的私产开始,至今已扩展为44万平方米。 这里也像活人的城镇一样,街道纵横交错,居所星罗棋布,只是树木森森,花草灿灿,比活人的园地更加规整有序,而且少有凡俗肉体所必不可免的烟火及遗秽。 它总共接纳了近7万逝者,其中至少有3000座“居所”以其造型设计及其墓地的形形色色的雕饰之精美而堪称艺术珍品。其中更有一些镌刻着享誉全球的名字:巴尔扎克、肖邦、莫里哀、比才、大卫·雅克·路易、德拉克洛瓦、伊莎朵拉·邓肯……真是数不胜数,寻不胜寻。但是人死,无论是谁,哪能主宰自己的身后之事!德拉克洛瓦么———他那样善于以色与线表达自己浪漫的激情,前天,在卢浮宫还刚刚看到了他的真迹,其中那幅《自由引导人民》曾经怎样地激励过我们青春的生命。在此地,他那激越的灵魂所依托的,则是一块棺木状的黑大理石块,刻板至极;普鲁斯特———那样富有细腻的想象力,能够精心开凿人的内在意识的长河———他的阴宅只是一块长方形扁平凡庸的石板;巴尔扎克呢,看来比较显赫,墓前伫立有他的胸像,聊足与其著作浩繁的大家身份匹配,尽管他一生深陷挥霍———负债———还债的怪圈,成为难以自拔的债奴;那位邓肯女士,那样地风风火火,几乎是在永远疯狂的跳跶中度过了不长的一生,留下的遗嘱是骨灰洒进大海,最终却是静静乖乖地呆在这里,再也无法跃动…… 他们的墓上,几乎都有随意摆放的一两束鲜花,说明在西欧夏日这些平常的日子,还有少数他们的“迷”(fans)惦记着他们。不过,也犯不上在这里为他们抱屈,因为我们本来并非慕这些人之名而来。 二、寻访王尔德 展开墓园指南,按图索“迹”,在距离北园墙不远处的89区83号,立即看到奥斯卡·王尔德墓。墓碑是影壁形直立式,底层基座上,由一块完整长方石板构成中层,其上,是两块紧紧并贴长方形石板构成的顶层,面上刻有简单的铭文。背面是一幅侧面全身男性裸像浮雕,现代风格,臂背肩负巨大翅膀,又似书页,头戴弹壳形西欧中古皇冠式高帽。头面椭长,使人想起王尔德的面型;表情凝重,更使人想起他尚且年轻的后期生涯所遭受的屈辱与灾难。 在园中众多墓寝当中,这一座规模巨大,而且雕饰富有艺术性,已足引人注目。从碑上铭文可知,这是被毁后于1992年重建,距他获罪两年入狱后开释,已近百年。我手头至今尚缺此碑兴衰史,只记得,伦敦西敏寺内“诗人角”那座英国历代领衔文豪的墓葬和碑纪堂内,如今已经接纳了这位魅力无穷的艺术精灵。那大约只是衣冠塚性质的纪念碑,而拉雪兹神父墓园中的这座墓碑与其主人共辱共荣的经历,则可想而知。王尔德出狱后贫病交加、蒙羞被弃,酗酒自毁,三年后,留下应写的文字,逝于巴黎,简慢落葬于巴黎一座普通公墓,后经好友多方努力,以其身后所遗还清债务后,才有实力移葬于此。 我们,身为非同性恋的普通人,那天是半怀对其充满奇思妙想、睿智纯美作品的由衷喜爱,半带对其身世遭际、浮沉荣辱的惶惑好奇,悄然走到这里,原本静穆超脱的心,立即砰然投入———皆因墓碑四周的奇观:先是那块巨大显赫的现代风格石碑的材质,远看仿佛是一块带有彩色斑痕的特种石料,趋步细看,才知石面上那些由浅到深的斑驳红痕,原来都是唇印。一些是手绘,一些则是直接的吻印,另外还有一些是绘画的心形、花朵以及签名。再看紧靠碑座四周的地面,散漫地布满齐整的花束、野生的花草、精小的盆景,还有一块石子,一只贝壳、一枚廉价的戒指、一些大大小小的各国硬币,一张四个面貌清秀青年的合影照片……数量最大的,是尺寸不一、形状不整的纸片,有些甚至只是一张车机票据,一张博物馆或剧院的入场券。在走过的欧洲大小城市中,巴黎的市容算不上整洁,但是在园庭道路,随手抛遗垃圾的情景,亦不多见。然而那些遍地的纸片,其上草草写满法、德、俄、意、西、印地等国文字,说明它们并非野恋粗鄙游人的废弃物。 请看其中的英文表达的一些大意:“永远记住你的话,它们永远鼓励我。向你致敬。” “看到你是一种愉快。”“来看你并带一瓶啤酒送给你。”“你永远年轻。”“你是最优秀的。”“你永远不会死。” “每到巴黎都来拜访你,你是天上的星星、是希望。每看到你,心就跳动,像读你的诗。”三位从英国来的人这样说。 还有一人写道:“我们都在一个沟槽里,但有的人仰望着星星。” 从这些发自肺腑的悲情留言,甚至从书写这些言词所用寒简轻贱的载体,以及其上那些书法的幼稚、潦草,可见这些拜谒者大致的社会地位,也可想见他们在人生的跋涉过程中都曾经历了怎样的艰辛与磨难,但从他们这些草草写就只字片文的字里行间,则可看到他们那顽强的生存意志和纯真、美好、正直的理念。由此,我又回想起目前拜访海峡对岸、伦敦高门(海格特)公墓拉德克利夫·霍尔墓券的时刻。此前四年,我和张扬合译了她那部著名的自传性长篇小说《孤寂深渊》———人称“女同性恋经典”,次年初版后,曾收到境内外与该书作者及其主人公身份雷同读者来信,众口一词地表达了他们读此书一种终得知音的情怀,和我们在此地所读这些残纸断片上所书,是多么令人惊喜地相似。那部小说所具有的那种高朗和尊贵的情调,竟在这些卑琐残毁的纸片上找到回应,则更是我俩始料所不及! 我和张扬当初应约翻译这部书的意向,在我为这部译书前言的一句话中,已尽行表达:“至少,在一个人由于自身生理、身世、历史等主观因素或环境背景、政治、种族等客观因素而成为异类,陷入与斯蒂芬·戈登(该小说主人公———笔者)同样苦闷、惶惑、恐惧的困境时,阅读这部小说当会相信,振作精神、奋争不息、永存高尚情操、避免沉沦和毁灭者,早有人在。” 站在这位死于落寞的稀世奇才墓前,我又忆起此前三年游历美国及加拿大期间,在科罗拉多州勃尔德小城的特种咖啡馆和多伦多大学校园,还有此后四年在澳大利亚墨尔本的植物园,我们都见到不少公开了自己身份的这类人。眼见他们的相貌、风仪、言谈大都令人惊奇地优于我们芸芸常人;甚至想到一些芸芸常人竟如此缺少宽容,对自己人类中的那一类同胞坚持他们的歧视和排斥,是否也有嫌于借己天生“正常”之势,行骄人、欺人之事? 那天,2000年8月30日中午,辞别王尔德墓,我与张扬还边走边谈说:吾非其类,但宽容并尊重彼等之存在。 三、巴黎公社社员之墙 从王尔德墓西行,穿过“街区”二三,经过纪念法西斯集中营牺牲者、世界工联、西班牙国际纵队法国同志等等纪念碑与墓地,迤逦来到76区,墓园东北角一段偏僻的围墙前。 整个这座墓园的围墙,高大、坚固、全由深浅驼色大石块砌成,东北角这一带,墙面爬有绿荫荫的藤蔓植物,紧贴墙根,植有鲜艳生动的花草,唯独恰在拐角西侧有一小段墙面,光洁、空白,只在当中嵌着一块巨大的大理石板,上书:公社社员之墙1897.5.21~28 墙根的砖铺地上,放着几束鲜花———这些显然都是近日有人特来凭吊的遗踪。灰白石板两侧墙面上钉的几个粗大锈蚀的铁钉,令我联想到恩格斯在1891年为马克思的《法兰西内战》一文序言中有这样的简洁描述:“在经过八天的斗争之后,最后一批公社捍卫者才在伯利维尔和麦尼尔坦的高地上阵亡,于是……愈来愈残酷的屠杀到达了顶点……最后一次大屠杀是在拉雪兹神甫墓地上的一堵墙旁进行的,这堵‘公社社员墙’至今还直立在那里。”不言而喻,墙壁上那些牢牢钉固的带钩铁钉,正是牺牲者悬吊暴尸的铁证。 巴黎公社,这人类史上第一次工人阶级经过武装斗争建立政权的尝试和雏型,显然为时短暂,但确实是一桩情理交融的壮举。其情,主寓于公社社员惨烈的献身;其理,主寓于公社组织为坚持实践自己理想而首创的一些措施和制度,其中为防止公职人员———社会公仆篡夺人民大众权益而采取的普选法、撤换法、限额工资法,尤为引人瞩目。 今日此时,园中如此幽僻恬谧,在西转斜阳投下的最后一抹光照中,公社社员墙整洁的墙面如此凄美,恍如为理想献身的智勇者的脸孔。我默然站立,与它面面相觑,霍然,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我这颗已开始衰老的心已再难承接四体涌来砰訇的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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