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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诠释古代文学中的爱国主义
刘扬忠
如何对待中国古代文学中的爱国主义，这是在改革开放之初就出现的一个重要问题。那时有学者就提出：爱国主义是19世纪中期我国遭受西方列强侵略之后才产生的，而在此之前并没有“外敌”侵略，只有民族大家庭“内部”兄弟之间的“打架”，并不构成爱国主义。此论出来以后，学界有过讨论和争鸣，但迄今尚未达成共识。几年前，据报载，有关方面以有利于今天的民族团结为由，将在中学历史教科书中取消岳飞、文天祥、史可法等的“民族英雄”称号。这个消息虽经有关人士发表谈话予以否认，但也不是空穴来风，它反映出思想文化界对有关问题的看法有分歧。其实，我们党和国家第一代的领导人，尤其是毛泽东主席，对于爱国主义早就作过正确的论述。毛泽东在延安时期就高度肯定了中国古代的爱国主义，并在有关著作中论证了爱国主义是一个历史范畴。而早在毛泽东之前，列宁就论述过：爱国主义是“千百年来巩固起来的对自己祖国的一种最深厚的感情”。准此，中国人的爱国主义，就并不止是指西方列强入侵以后一百多年来的爱国感情，而是指中华民族在自己几千年的漫长历史中巩固和发展起来的对我们这个伟大祖国的热烈、久远和深厚的感情。 “爱国”这个概念，早在秦统一中国之前就已产生。《战国策》中就有“周君岂能无爱国哉”这样的话。在文学作品中表现爱国情感，则是从《诗经》中的一些篇章就开始了。《诗经》中的“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等等叙写，就表达了先秦时代的战士参军卫国的感情。当然，“祖国”是一个历史的概念，今天我们所说的中国，和古人所指称的“中国”也不能完全等同。我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多民族国家，中国人的爱国主义，在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历史时期具有不同的社会内容和时代特征，但其前后相连、古今相通的关系，则是十分明显的。今天的十三亿中国人和几千万海外华人华侨对我们这个历史悠久、幅员辽阔、各族一家的伟大祖国的深厚感情，正是以先秦部族、诸侯国时代的爱国爱乡之情为起点、为基础，历经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及宋辽金、元、明、清各代，逐步累积、发展和巩固起来的。诚然，用今天的眼光来看问题，在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前，神州大地上的民族斗争多半属于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内部矛盾”，但其中的确存在正义与非正义、压迫与反压迫、掠夺与反掠夺、侵略与反侵略、统一与分裂、投降与抵抗、爱国与卖国等重大问题。这是几千年历史上客观存在的基本事实，不能因为历史上曾与华夏民族争斗过的某些民族后来融入了“中国”，就抹煞这些基本事实，否则，几千年的爱国主义便无从谈起。中华民族悠久而牢固的爱国主义传统从未因为我们伟大祖国的统治疆域和民族构成的局部改变而中断，它只是在不同历史时期增加了新的内容、呈现出新的特点而已。比如，鸦片战争以后的近代爱国主义，便主要是继承了古代的爱国主义，但增添了新的历史内容，这就是：此时民族矛盾中的“民族”，已具有了近代意义，即中华民族团结起来共同反对殖民主义者的侵略，挽救民族危亡，争取民族独立和解放。从古至今，爱国作家代不乏人，爱国作品也可以说是代有篇章，是一脉相承且不断深化的。我这里仅以宋辽金文学里的爱国主义书写为例，来说明几个有关问题。重新诠释古代爱国主义，首要的一点便是要褒扬古代作家反对分裂、追求国家统一和复兴的思想和抱负。以宋辽金时期为例，那时宋朝先是遭到辽朝的压迫和侵扰，后是遭到金朝的更为凶狠的进攻和侵占，终至失去北方半壁江山，造成祖国南北分裂。宋代爱国文学家们于是在自己抗敌御侮的抒情叙事作品里充分地表达了反对分裂、主张北伐中原重新实现祖国统一的愿望和理想。岳飞立志“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的咏唱是中华儿女尽人皆知的。陆游一辈子写诗的中心主题都是呼吁北伐中原、实现国家统一，直至他以86岁高龄饮恨辞世时，吟唱的还是“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的悲壮调子。辛弃疾22岁时就聚众抗金，中年后事业无成、罢官闲居时，日日夜夜感叹的是“南共北，正分裂”的可悲局面，念念不忘的是有朝一日要“整顿乾坤”、“了却君王天下事”（按，指北伐中原实现国家统一）。虽然时过境迁，这些民族英雄和爱国诗人所斥责的那个“敌国”早已融进了中华民族的大家庭里，但他们反对分裂、主张统一的情感和理想却留在了历朝历代爱国志士的集体记忆里，不但鼓舞了古人，而且对于今天我们推进国家完全统一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事业，仍有一定的启示意义。重新诠释古代爱国主义，还要高度肯定和充分估价古代志士仁人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宽广胸怀和时时关怀国家前途、命运的“进亦忧，退亦忧”的民族忧患意识。爱国主义是一个包含着多层次的政治诉求和思想境界的价值系统。以宋辽金时期的文学为例，过去人们热衷于鉴赏分析的，是那些直接抒写抗敌御侮思想感情的诗词作品，其实另一种表达高层次思想境界的作品理应引起当代中国人的更多重视和借鉴。比如，身处宋仁宗朝“太平盛世”的范仲淹，在文学作品里表现的是“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的高远情思，抒写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政治家胸怀。范仲淹的这两句名言，早已为全体中华爱国者所认同，并成了宋以后各个时代爱国政治家的座右铭。南宋时蛰居浙东草野的陆游，除了抒写上阵杀敌报国的愿望之外，还有“位卑未敢忘忧国”和“天下可忧非一事，书生无地效孤忠”的吟唱。陆游的这些著名诗句，直至今日还为新中国广大的读者所称道和引用。中共十七大报告里提醒当代中国政治家们要保持“忧患意识”，从宋代志士仁人的这些充满忧患意识的文学书写里，我们难道不会受到启迪和得到借鉴吗？重新诠释古代爱国主义，尤须运用唯物辩证法的观点对之进行全面认识和分析。古代爱国主义属于传统文化的范畴，党的十七大报告要求我们：“要全面认识祖国传统文化，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使之与当代社会相适应，与现代文明相协调，保持民族性，体现时代性。”这是我们在新时代重新诠释古代爱国主义的指导方针。以宋辽金时期为例。宋人的爱国作品里确乎是精华与糟粕并存的：精华部分已如上述；糟粕部分则主要是两点，一是浓厚的忠君思想，二是所谓“严‘华夷之辨’”的狭隘民族情绪。我们今天来评赏这些作家的有关作品时，应该实事求是地作两点论。比如对岳飞、辛弃疾的词和陆游的诗，我们就应该既充分肯定其可贵的爱国情怀，又要恰当地指出其历史局限性。我们在诠释古代文学中的爱国主义的时候，还应充分注意：中华民族的爱国思想和民族精神其实并非汉民族所独创和独有，而是由民族大家庭的众多成员共同建构的。古代中华境内各民族虽然有过几次大的分裂和争斗，但总的趋势是团结和统一。即使在分裂和争斗时期，兄弟民族在入主中原后也都认同华夏文明，分歧之处只在于对峙的双方由谁来统一中国。辽、金、元的大量文学作品就表明，汉民族之外的许多民族都参与了中华民族爱国思想与民族精神的建构。我自己就在相关论文中阐述过这个问题。在一篇专题论文中，我还对金末鲜卑族文学家元好问做了个案分析，对元好问的爱国诗词进行了历史的、实事求是的分析和评价；对他顺应历史趋势，以保存华夏文明为己任的行为和创作给予了充分肯定。过去我们在这方面做得不够，这个薄弱环节应该得到加强。
文章出处：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
本网发布时间：2008-6-26 14: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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